忧郁的21次方

  王二狗生病了。也不是什么大病,抑郁症。

  王二狗从小在村里的泥巴里摸爬滚打,每天哧溜着两条长龙从东家门前过往西家屋上窜,家里能给他的最好的是黑漆桌上白瓷碗底的一块干馍。说来奇怪,小时候的穷日子没给他留下童年阴影,反倒是在大城市成年后让他得了这么个怪病,被送进了这家精神医院。

  阳光懒懒地趴在医生肩上,抬眸斜睨着二狗。二狗无奈地说:“我真没得什么抑郁症。我就是老喜欢在楼顶45度角仰望天空的时候想起村里那个蓝得干干净净的天空,想再闻闻带土味的空气,结果一口雾霾给呛着了,一个踉跄人就往下栽……”医生张大眼瞪他:“有自杀倾向就算了,还非得让雾霾给你背锅。你对得起每1mol六点零二乘以十的23次方的直径小于等于二点五微米的微粒吗……”二狗来不及躲闪,肉眼可见的唾沫如箭雨矢星般直直地射向他的面门,就算武林高手没有筋脉俱断,也是感官尽废。二狗子强压着心中怒火,表面上五分赞同五分仰慕实际上一百二十分吐槽地深情凝望着医生,并不时作出疑惑、点头、恍然大悟三连动作以表认真。二狗天真地以为给点阳光寒冰豌豆就能融化成人畜无害的坚果,谁知道竟然逆天地成了玉米加农炮:“啊……你这个症状啊……就是在乡村与城市之间厮磨之后撕扯,撕扯之后又厮磨这样子的周而复始之中……啊是吧……新型抑郁症……看你这状况还能治,打今儿起你就在这儿安心疗养吧。”于是乎,活泼老僵尸王二狗稀里糊涂地获得了官方认证:第21位抑郁症病人。

  王二狗永远忘不了他见到前二十号病人的那天下午。护士带着他轻缓地蜿蜒在走廊的阳光里,他脚边的影子和明灭的光线纠缠不息,有时也会顺着墙壁的脉络缓慢而蓬勃地攀爬,最后在曲折的拐角里七零八落、体无完肤。不知穿梭了多久,王二狗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病友。

  那是20双眼睛,从灵魂深处的窟窿里生发,与洪涛奔涌的热血逆流,冲破弱不禁风的皮囊,那些眼神映入眸,刻进心。浑浊与透亮并存,沧桑和无邪双生。世上最容易生病的是人,世上最会治病的也是人,在自灭与自愈之间讲故事的是这些抑郁症病人。目光交汇的时候,他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他们,面目模糊,姿态奇异。他们在悬崖上狂欢,在深渊旁嬉闹,而王二狗是姗姗来迟的21号。

  “微微仰头,似乎凝望着天空,这尊代表原始社会仰韶文化的人头壶……”低沉醇厚的声音暂停了他脑海里的狂欢,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造型拙笨而奇特的人头壶。明明只是个表情迷醉的壶,却让人觉得它欲言又止、欲哭未哭,似乎盛满了一些近在咫尺而无法触碰的东西。难道几千年前的人们就已经开始思考人生这种玄学了吗?二狗暗自想到,相较于思考人生,他更喜欢去荒山挖人参。他默默地搬了个凳子坐在众人边缘,规矩地坐好,努力表现出和众人如出一辙的专注。安静的空气让他恍然想起,很多年前,他也会这样,嗯……好像还有一只狗,在人群外缘吃力地踮起脚尖望着村长日益稀疏的发量,不缺席、不迟到,总晚归。

  疗养院的日子渐渐磨去了王二狗初来乍到的新奇,倒切割出了久别重逢的亲切。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。这话,二狗从前只在缭绕文艺青年的烟雾里嗅到过,现在却是觉得这话真真实实地长在心里的一亩三分地上。这里每个人都有抑郁症,每个人的抑郁因子都不同,但每个沼泽都曾让他沦陷过。也许他就是这群人的累积效应。

  “喂,21号,最近大家要搞一个活动,要不要一起来玩啊!”20号不客气地戳了戳王二狗的肩,眨了眨眼调皮地对他说。20号是个姑娘,是个脾气比身材更火爆的姑娘。据她自述,她的忧郁产自天然纯色和人工绝色。二狗难受地看着她微颤的欧式大双眼皮,光线直直地穿过她高挺的鼻翼。人类所谓的艺术无非是个谎言,以美的名义毁灭美。一想到不施粉黛的小山村会被工业化浓妆艳抹、垫鼻割眼,王二狗就恶心地想作呕。可是有些东西,一旦吸进去了,就会死死地黏附在身体里,很难再吐干净了。

  或许是因为恶心而神智不清,王二狗稀里糊涂地上了20号的贼船。明明是抑郁症,他们的日常却过得像妄想症和多动症的结合体。他们的活动很是讲究,时间、内容都是变数,唯一的定数是除了二狗以外的所有人。

  “老夫我查了天气预报,掐指一算,今晚是个黄道吉日,适合大家探索宇宙的真理……”16号掐着手指徐徐说道,手上的iwatch闪耀着星辰的分布图。听20号说16号这辈子就裁在迷信和科学里了。不听老祖宗的经验,吃亏在眼前;不信科学家的学说,吃土也不远。上百度查黄历,学星系算天机,矛盾的16号从此走向了抑郁。但他的话一直都是活动的重要指向。

  不过这次似乎玩大了。之前他们不过是在各自的病房装死以争夺奥斯卡小金人(最终3号老戏骨实至名归),医院里的医生、护士就已经暗搓搓地自备了降压药。他们还一起设计了密室逃脱,最后还是18号天才少年带领大家成功通关。这次,大家一致同意在院里玩捉迷藏,除了王二狗。

  “我的乖二狗,你晓不晓得我们等你等了多久哇……”3号戏精奶奶一把将二狗抱进怀里,涕泪俱下。“老戏骨”早年是戏院台柱子,后来转战电视剧也是个名角。奈何美人迟暮,珠玉消陨,观众不再喜欢皱纹的风情万种了,可她早已人戏不分,在虚拟和现实之间进退维谷,自此抑郁。这会儿估计是哪个苦情女主附体了吧。“二狗乖啊,蒙上眼睛,数250个数才可以来找我们哦!要是旁人问起,你就告诉他们我们来玩捉迷藏,不要来打扰我们……千万不要忘记大明湖畔的夏雨荷……“说着,拿出手帕拭泪,似与情郎生离死别。王二狗只觉得头皮发麻,无奈地答应了他们。

  夜色如墨,众人一齐到了院子里。“来来来,你就在这棵树这儿,闭上眼睛,数250个数……”很多双手一齐推着他把他推到树前,大家絮絮叨叨地叮嘱道。王二狗乖乖蒙住眼睛,“我开始数了哦!”回应他的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。抚摸着树干上纵横的纹路, 嗅着树干潮湿而独特的味道,无数次童年的捉迷藏在他脑海里回放,那时候他也总被要求去找别的小伙伴。大芳不喜欢弄脏衣服,所以总躲在邻家屋里;小巴最狡猾,躲到堆煤的死角里,脏兮兮的脸和煤融为一体…等等,每次他最先找到的都是一只躲在树背后草丛子里的狗……不知不觉,已经数到了100,“101、102……”那只狗后来去哪儿了呢?王二狗绞尽脑汁,记忆的存档始终在读取中。他一点点回忆在村里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。白云流转在辽阔的天幕里,时间很快到了王二狗进城的这一天,城里的爸妈说是已经在城里安顿好了,要把他接去上学。汽车的轰鸣吞噬着沿途的山路,飞扬的主土将伫立在村口的身影模糊。王二狗觉得眼睛酸涩,不知怎的啪塔一声眼泪落在了手背上。泪水晶莹,里面有爷爷的一条深邃的皱纹,奶奶的一绺干枯的白发,狗的一双晶亮的眼睛。他们就像村庄里的守望者,守在祖辈前仆后继的土地上,望着儿孙绝尘而去的背影。他们会不会也有抑郁症呢?二狗忧虑地想着,数到了200。

  “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吗呢!”查房的护士来了,诧异地问。王二狗没有睁眼看她,神秘地说:“我们在玩捉迷藏,等我把人都找齐了你再来查房。”

  这里的工作人员向来尊重病人,并且十分信任带有纯正的乡土气息的王二狗,护士温柔地说道“那你一定要加由哦!”也消失在了夜色里。终于数到了250,“我要开始找人咯!”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眼里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芒。

  借着路灯黯淡的光,王二狗跑到树下胡乱摸了摸,只触摸到草上爬行的甲壳。“我真傻,他们又不可能像狗一样趴在这里……”王二狗懊恼地想,跑向众人的房间。他满怀希望的握住把手,用力一拧,门后的世界却是无一例外的空旷。像是春山来临时海平面上冰山融化,无以复如的绝望让他的心一点点坍塌,,轰的一声,荡然无存。

  尖利的警报声突兀地响起,“全体工作人员注意,抑郁症病人正在准备翻墙出院,请迅速到门口拦截,一定要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……”王二狗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,茫然地走到了与那些人初次见面的地方。

  没错,他被利用了。那些人早就准备预谋好了逃跑。装死是为了探清疗养院的应急防护机制……玩密室逃脱是为了寻找逃跑的路线……而拉他参与进来,是替他们拖延时间。他似乎能想到,那些腐烂的躯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带着喜洋洋的神色,奋力地跃过了悬崖,到达了对岸的人烟。而他,被用来垫脚的他,是被拉扯着横在两边,还是已坠入深渊呢?欧式大双眼皮不会再回应他了。

  他无助地抬头,又看到了屏幕上的人头壶。他坐在中央唯一的凳子上,微微抬头。人们背上了各自珍重的吉他和画,把雄雄燃烧的篝火留给了他。“这个容器制造奇特,水满则从眼部溢出,宛如小人流泪,似乎代表原始先民最初孕育的痛楚……”王二狗伸长了脖子,和那人头壶迷蒙的双眼四目相对,随后一齐仰望着千年之隔的夜空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。

  已经是21世纪了,时代的忧郁还是没有放过我们每一个人。不是不逃,只是时机未到。二狗想到。


忧郁的21次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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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Zoe Jiang
发布于
2025年4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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